梦想之高,教育之难

初次亲眼看到王羽佳的钢琴演奏,是在酷6网上的视频,演奏的是Аркадий Володось改编版的“Türk Marşı”。虽然并非在音乐厅里,而更像是和朋友们闲玩时录制的即兴演奏。但是手法一听就不得了,完全不是练习者的水平。后来翻翻她的其它视频,基本上可以确定一两年之内此人必然获得世界级的成就。且不说近几年她在日本NHK乐团中演奏的几乎可以称为钢琴演奏家试金之作的Рапсодия на тему Паганини已经完全褪去了炫技的色彩,几近化境;只看她在10岁的时候举办的小型音乐会上在演奏Fryderyka Chopina的练习曲Etiuda cis-moll op. 10.4时表现出来的理解,就是直到现在我也很少能在中国的专业钢琴演奏家中能够发现哪怕一点点的影子。在昨天的China Daily上,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有关她的成功的报道,在采访中她的话让我意识到了为何她的演奏会与众不同,或者也是任何一个卓越的钢琴演奏家为何会与众不同,或者也是任何一个取得了世界级成就的人为何会与众不同。王羽佳说:“在中国,我每天要练琴至少4个小时,另外花在分析乐谱上的时间更是不计其数。我没有业余生活。中国的老师为了让我达到她要求的那个样子而竭尽全力。而到了美国以后,这里更强调的是让你表现自己的独到之处,所以刚来的那一阵子,简直让人无所适从。”

练过琴的人都知道,如果想真正地在实力上获取不断的提升,每天坚持大量地进行反复而枯燥的音阶训练是个必不可少的要素。从乐谱转换成大脑的反应信号,再转换为手指的键盘动作,这个过程有任何的闪失都会直接造成错音。而如果这一关过不去的话,弹琴就最多只能作为自娱自乐的休闲项目了。在基本功训练的阶段,如果遇不到一位严师,是一大憾事——当然,如果遇到的是一位水平不到位的严师,是一件更大的憾事——在这个阶段要打下的最核心的基础是指法的要领和声部的配合,所以基本谈不上什么自我的表达。懂得如何自我表达的一个前提,是懂得如何去表达。小时候练过的六年琴,现在在我身上还多多少少留有一点痕迹,但是由于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当钢琴家,所以基本上练习时是以能够弹奏出旋律为目标的。基本上一旦这样做练习,小孩子的音乐事业就全毁了。因为旋律并不是表达的元素,而是表达的结果。

培养一位第一流的钢琴家是件不容易的事——我坚信第一流的钢琴家是被培养出来的:天赋固然重要,但是有天赋只能说拥有的能量值很高。如果能量不被定向地分配和使用,是很容易就散尽的。今日教育之困境,在于太少的精力被用于让还不会基本表达的人学会表达的元素,以及用于让已经掌握了表达元素的人去利用这些元素去做符合他们自己能量分布的表达。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过程,中式的教育精于前者,而西式的教育精于后者。缺失了前者,结果就是无法融入主流;缺失了后者,结果就是永远当二流货色。理想的过程应该是从低阶到高阶,循环往复地先按照一个业已成功的样本反复训练基本功,然后利用已经掌握的基本功再来打破这个样本。我常说的是,其实所谓的创新,有两个要素,一个是模仿,一个是重复。舍此两点,便谈不上任何有价值的创新。这意思就是强调基本功训练的这个环节乃是必不可少、不能跳过的,并且创新的要领也是从这个过程本身中悟出,而并无别的捷径。提示如何让已经掌握了基本元素的人去利用这些元素来表达的教材和导师都是罕见的,也并非每个学生都有这样的和资格能力受教。这原因不是别的,而正是在年幼之时——或至少年轻之时——就能够意识到基本功的重要,并能舍弃纷扰的选项而一心投入艰苦而长期的反复基本功训练的人,是太少了。

所以,虽然我已经不好意思说自己还年轻,但是到底只要还有口气在,总可以说自己还相对于比我年长的朋友而言是相对地年轻。要在钢琴演奏方面超越比我年轻近五岁的王羽佳,恐怕只能是望尘莫及之事了。但愿自己坚持了十年以上的其它一些方面,能够在不远的将来取得一些可以让自己感觉安心的成就。

One Comment

zighouse 2011年4月1日 Reply

是啊。学者要收拾精神并归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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